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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要一点光

  去吧,人间,去吧!
   我独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吧,人间,去吧!
   我面对着无极的穹苍。

  阔的海空的天我不需要,
   我也不想放一只巨大的纸鹞
   上天去捉弄四面八方的风;
     我只要一分钟
     我只要一点光
     我只要一条缝,
    象一个小孩爬伏
    在一间暗屋的窗前
    望着西天边不死的一条
   缝,一点
   光,一分
   钟。  
  ①写作时间不详。发表报刊不详。 

  去吧,青年,去吧!
   与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吧,青年,去吧!
   悲哀付与暮天的群鸦。

  一天到晚老“想飞”(同名散文),总想“云游”(同名诗歌),总是以忘情而淋漓尽致、潇洒空灵的笔墨写他所向往之“飞翔”的徐志摩,竟然在这首诗中绝决然宣称:

  去吧,梦乡,去吧!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吧,梦乡,去吧!
   我笑受山风与海涛之贺。

  “阔的海空的天我不需要,
   我也不想放一只巨大的纸鹞
   上天去捉弄那四面八方的风;”

  去吧,种种,去吧!
   当前有插天的高峰;
  去吧,一切,去吧!
   当前有无穷的无穷!  
  ①写于1924年5月20日,原题为《诗一首》,载于同年6月17日《晨报副刊》署名徐志摩。 

  岂非咄咄怪事!
  徐志摩在他为数并不算很多的诗文中多次描写过“飞翔”,“飞翔、飞翔、飞翔”(《雪花的快乐》),这几乎已成为他个人创作心理的某种挥之难去的深刻情结,也成为其诗歌本文中反复出现的,某种充满动感的“姿势”和“幻像”,成为一种经由个人私设象征而沟通整个人类的飞翔之梦,并上升到公共本体象征的“原型意象”。
  而于各种各样的飞翔中,尤为令徐志摩神往的恰恰是那种庄子“逍遥游”式的“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的“壮飞”!他宣称:“要飞就得满天飞,风拦不住云挡不住的飞,一翅膀就跳过一座山头,影子下来遮得阴二十亩稻田的飞……”
  何其壮观!何其逍遥!
  然而,此刻,作者竟宣称放弃所有这些壮观和逍遥,宣称无疑象征自由的“阔的海空的天”“我不需要”?!这里面,满溢着诗人理想幻灭的几许沉重?几许“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在这里,一个天真浪漫的理想主义者的希望显得如此的卑微,渺小而可怜:不再是“壮飞”和“云游”的奢望,而只是“一分钟”的时间,“一点光”的明亮和“一线天”似“一条缝”的希望。
  作者接着以破折号强调并刻划出一幅令人终身难忘的画面:一个小孩——“小孩”当然是纯真、新鲜、生命刚开始,希望刚萌生,绝对应该拥有更多的光明,更美好的希望、更开阔的自由与更长远的生命力的“宁馨儿”——“在一间暗屋的窗前

  《去吧》这首诗,好象是一个对现实世界彻底绝望的人,对人间、对青春和理想、对一切的一切表现出的不再留恋的决绝态度,对这个世界所发出的愤激而又无望的呐喊。
  诗的第一节,写诗人决心与人间告别,远离人间,“独立在高山的峰上”、“面对着无极的穹苍”。此时的他,应是看不见人间的喧闹、感受不到人间的烦恼了吧?面对着阔大深邃的天宇,胸中的郁闷也会遣散消尽吧?显然,诗人因受人间的压迫而希冀远离人间,幻想着一块能杆泄心中郁闷的地方,但他与人间的对抗,分明透出一股孤寂苍凉之感;他的希冀,终究也是虚幻的希冀,是一个浪漫主义诗人逃避现实的一种方式。
  由于诗人深感现实的黑暗及对人的压迫,他看到,青年——青春、理想和激情的化身,更是与现实世界誓不两立,自然不能被容存于世,那么,就最好“与幽谷的香草同埋”,在人迹罕至的幽谷中能不被世俗所染污、能不被现实所压迫,同香草作伴,还能保持一己的清洁与孤傲,由此可看出诗人希望在大自然中求得精神品格的独立性。然而,诗人的心境又何尝不是悲哀的,“与幽谷的香草同埋”,岂是出于初衷,而是不为世所容,为世所迫的啊!“青年”与“幽谷的香草同埋”的命运,不正是道出诗人自己的处境与命运吗?想解脱悲哀?“付与暮天的群鸦”。也许暮天的群鸦会帮诗人解脱心中的悲哀,也许也会使悲哀愈加沉重,愈难排解,终究与诗人的愿望相悖。这节诗抒写出了诗人受压抑的悲愤之情以及消极、凄凉的心境。
  “梦乡”这一意象,在这里喻指“理想的社会”,也即指诗人怀抱的“理想主义”。诗人留学回国后,感受到人民的疾苦、社会的黑暗,他的“理想主义”开始碰壁,故有“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的诗句。但与其说是诗人把“幻景的玉杯摔破”,不如说是现实摔破了诗人“幻景的玉杯”,所以诗人在现实面前才会有一种愤激之情、一种悲观失望之意;诗人似乎被现实触醒了,但诗人并不是去正视现实,而是要逃避现实,“笑受山风与海涛之贺”,在山风与海涛之间去昂奋和张扬抑郁的精神。这节诗与前两节一样,同样表现了一个浪漫主义诗人在现实面前碰壁后,转向大自然求得一方精神牺息之地,但从这逃避现实的消极情绪中却也显示出诗人一种笑傲人间的洒脱气质。
  第四节诗是诗人情感发展的顶点,诗人至此好象万念俱灭,对一切都抱着决绝的态度:“去吧,种种,去吧!”、“去吧,一切,去吧!”,但诗人在否定、拒绝现实世界的同时,却肯定“当前有插天的高峰”、“当前有无穷的无穷”,这是对第一节诗中“我独立在高山的峰上”、“我面对着无极的穹苍”的呼应和再次肯定,也是对第二节、第三节诗中所表达思绪的正方向引深,从而完成了这首诗的内涵意蕴,即诗人在对现实世界悲观绝望中,仍有一种执着的精神指向——希望能在大自然中、在博大深邃的宙宇里寻得精神的归宿。
  《去吧》这首诗,流露出诗人逃避现实的消极感伤情绪,是诗人情感低谷时的创作,是他的“理想主义”在现实面前碰壁后一种心境的反映。诗人是个极富浪漫气质的人,当他的理想在现实面前碰壁后,把眼光转向了现实世界的对立面——大自然,希望在“高峰”、“幽谷的香草”、“暮天的群鸦”、“山风与海涛”之中求得精神的慰藉,在“无极的穹苍”下对“无穷的无穷”的冥思中求得精神的超脱。即使诗人是以消极悲观的态度来反抗现实世界的,但他仍以一个浪漫主义的激情表达了精神品格的昂奋和张扬,所以,完全把这首诗看成是消极颓废的作品,是不公允的。
                           (王德红)

     “望着西天边不死的一条缝,一点
  光,一分
  钟。”

  这个画面具有一种类似电影中镜头“定格”的强烈视觉效果,象明暗反差极大的黑白片镜头,感官刺激尤其强烈。
  “一分钟”这一时间意象,在这里同时起到了两种作用:一者,“一分钟”对应作者前面宣称的“我只要”,仿佛总算达到了如此卑微可怜、时间上仅需“一分钟”的希望;另者,“一分钟”本身作为表达客观物理时间长度的语词,势必在读者的阅读想象中,留下短促而凝固暂停的“定格”般的阅读效果。
  这首诗歌,明显使用了为西方“新批评派”所推崇的“反讽”的手法。在语言陈述上,深究一点的话,则是使用了“反讽”方式中主要的一种“——“夸大陈述”性的“反讽”。所谓“反讽”,就是正话反说,言在此而意在彼。所谓“夸大陈述”,则是假情假意地夸张,然而,却大言若反,暗示相反的性质。我们正应该从“反讽”的角度来更好地理解这首诗歌。
  诗歌一开篇如“石破天惊逗秋雨”般先声夺人的几个“我不要”的宣称,无疑正是一种“夸大陈述”。诗人正是因为太想要“阔的海空的天”了,才会这样说,才会象一个顽强爬伏追求的小孩那样,孜孜以求“一条缝”、“一点光”、“一分钟”。可以说,追求光明的的可怜、卑微而顽强执着正反衬出一片“阔的海空的天”——这“自由与光明”的象征——对于每一个有生命的人来说是何等的重要。
  这首诗歌不但在局部语言技巧上使用了“反讽”的手法,在整个诗篇总体结构安排上,也同样成功地使用了“反讽性”的“张力结构”。
  标题“阔的海”与最后所追求的结局,构成了“反讽性”的强烈对比效果。诗歌句子的展开和排列,从“阔的海空的天”开始,最后可怜巴巴地被挤兑成“一条缝”似的狭窄的时间的短暂的时间。作者明显有意识地在句子排列上注重视觉效果的强调,整篇诗歌呈现出“倒三角形”(B)的形状。“缝”、“光”、“钟”排成整齐而局促的一条线,“一分钟”的“钟”最后孤零零地单独成行……所有这些,都不难见出诗人独具的匠心和深刻的寓意,足以让读者想见追求光明与“阔的海空的天”之艰难,又充分揭示出此种追求对于人之必然而然的“天性”性质。
                           (陈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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