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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感觉连这点动作也剩下,张煐曾说

第十八章

张爱玲:名门望族的家庭背景,李鸿章的曾外孙女,其母是中国第一代留学生。她七岁便显露文学“天才”。稍大,父母离异,继母虐待,父亲暴虐殴打,囚禁在家半年之久,还患了严重的痢疾,“差一点就死了”,后来逃跑成功。获得自由的她,是无人可以窥见的欢乐精灵,“在街沿急急地走着,每一脚踏在地上都是一个响亮的吻”。少年张爱玲就经历了这么多的传奇,但与她后面的传奇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

第十一章

  张爱玲难得有机会和胡兰成同搭电车,她路上指着一些新奇的招牌广告给胡兰成看,回头却见他神思邈邈在远方。张爱玲没有提起话头,两人就这样坐着,各想各的,这样的靠近,却仿佛失去了联系,一眼看去又像是茫茫人世里两个陌生人。张爱玲突然感到害怕,她拿手去握住胡兰成的手,她要感觉他的存在,胡兰成这才突然回神,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张爱玲“港大”生涯的第三年,雨打荷叶的校园清幽,通往牛津大学的留学之路,统统被日本人的炮火轰炸了!张爱玲对战火、乱世的切肤之痛,也是因这段“传奇”而生。《倾城之恋》就取材于港战见闻:白流苏和范柳原,这对“自私的男女”也因战乱急着结婚,变成了一对踏实平凡的夫妻。

  张爱玲斜带着帽子,手里握着一个小提包,斜斜地倚在黄包车上,她借着衣着打扮,体验着类似母亲那种类型的女人韵味。

  回到家里,张爱玲帮胡兰成整理箱子时,特意找出一块布料说:“我有一块花绸料,你说小周挺照顾你,你带去送她吧!”

张爱玲曾说,她的小说人物和事“差不多都各有其本”。《金锁记》就是取自李鸿章次子李经述家里的事。老屋子的霉绿气息,香港的异乡风情,和她那一颗敏感的都市之心,三者结合,才有了让人眼花缭乱的一部部“传奇之作”。

  按照胡兰成提供的地址,车拉进一条曲折的弄堂。张爱玲付过钱,四下张望,附近小门小户看起来毫无公馆的气派,她心里的忐忑顿时消散。

  胡兰成听见这话有些意外,看着张爱玲说:“你不轻易出手买东西,既然买了一定是自己喜欢的,你自己留着!小周也是不轻易拿人东西的!我送过她一块帕子,她推了又推,半天才收下!”

张爱玲与胡兰成的婚恋,是她一生中最大的“传奇”。民国人物恒河沙数,偏偏就是他撞上了张爱玲。但是胡兰成有负于张爱玲,张迷们恨他。可张爱玲在遗作《小团圆》中,以女主人公九莉的口吻说:“这是我的生活,而我喜欢人生。”

  胡兰成等得有点坐立不安,他把袖子扣好,又把沙发上的一件毛衣拾起来穿上,心头突突地跳出一种微妙的节奏。他觉得自己太在意,有些矫揉造作,甚至不该显出有一点要准备的意思。他坐到沙发上,翻着茶几上的报纸,又觉得连这一点小动作也多余,于是就静静地坐在厅里等。

  胡兰成说得不知是有意抑或无心,但张爱玲听见便心头隐隐一阵紧缩。她没有任何发作,只是笑着走到胡兰成身边,挽着他的手臂,淡淡地说:“你知道男人送女人帕子有定情的意思。”胡兰成坦然道:“我没多想,但我是真喜欢她!”

张爱玲的爱情,从来就不合规范。她在美国麦克道威尔文艺营的第二天就和美国老头儿赖雅擦出火花,两人年龄相差29岁。当然,赖雅不是平庸之辈,他才华横溢,特立独行,还是一个温厚的长者,是一位精神上的富商,是真正能够赏识张爱玲才华的人。这一切,就是他能让张爱玲再披婚纱的优势和强项。张爱玲并没有走眼,她和赖雅的爱情后来果真成了“与子偕老”的佳话。

  当张爱玲走进胡兰成家时,他忙站起身迎接,脸上有一种奇特的惊讶,脑子里想的与口中说的完全不同:“啊!爱玲先生吗?请进!请坐啊!”他气恼自己略微的慌乱,眼神似乎不能坦荡对视那女孩,或许她煊赫的家世与贵人的装扮让他气馁。

  张爱玲还要保持平淡无心地问:“喜欢她哪里?”

1995年9月8日,张爱玲在美国公寓里溘然长逝,身边没有一个人。友人林先生愕然赶到,亲眼目睹了张爱玲极俭的生活:“家徒四壁”。

  张爱玲踩着鞋跟进来,迅速扫瞄了一眼,这房子原只是斗室一间,环境与自己设想的全不一样,于是就这样走理直气壮地走进来坐下,仿佛穿错衣服也很好。

  胡兰成想了想说:“她就像我胡村的邻家妹妹一样,可以比肩在田埂上走!没事搬一个板凳坐在房檐下一面摘豆子一面说话!我这趟回来才发现难怪我们老是关在屋子里说话,上海简直没地方可走!我在汉口每天都去汉江边上散步,小周有空就跟来!有时候对岸打着炮轰隆隆的,我们也一路谈笑!”

张爱玲的朋友们将她的骨灰撒向太平洋,同时还撒祭了红白玫瑰的花瓣。张爱玲之魂,就此永远飘荡在海上。浩瀚、博大、苍凉……

  胡兰成先简单寒暄两句,缓和一下初见面时那种刺激不谐调的感觉,张爱玲与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感到有点不安,觉得自己这间小屋子简直快要容不下她了,一个这样盛装的女人。他为破除这种无形的压力,歉意地笑一笑去厨房叫侄女青芸送茶来,却差点碰翻青芸的茶盘。青芸从来没见过胡兰成这样莽撞,等端着茶进到客厅,才发现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

  张爱玲怔然地望着胡兰成,她的手从他臂腕上滑落,淡淡一笑,轻轻地走开。胡兰成也不知道自己说这些希望张爱玲明白什么,他只想把他在武汉的生活一五一十都告诉她,见她没有反应,不敢再往下说。他看不见张爱玲的眉头锁得更低更紧了。

普通人和名人的最大区别就是不够“传奇”。这不太坏,俗人有俗人的活法,不求传奇,只求安稳。该结婚结婚,该生子生子,遭灾有病,一个电话“呼啦”就来了一大帮子亲友。至于婚丧嫁娶,普通人办得绝对比名人办得热闹、红火。

  胡兰成忙介绍说:“这是我侄女青芸,张爱玲先生!是当今文坛很了不起的作家!”

  汉阳医院的人本来热热闹闹地迎接胡兰成,看见小周来,一哄而散,战争中野地鸳鸯无数,众人也见怪不怪。胡兰成拉小周坐下,盯着问她好不好,小周皱着眉头,抬眼看他,摸摸自己的脸颊像做错事一样说:"我瘦了!"

所以那句名言屡试不爽:平平淡淡才是真。

  青芸点点头,请张爱玲喝茶,自觉地转身告退,又忍不住偷偷回瞄一眼。张爱玲把帽子摘下来,发夹却勾住了帽子,把头发也勾乱了,她只好把发夹拿下来,重新理好头发再夹上发夹。那夹头发时认真的神情,根本就是个小女孩,更显得与她这一身上海上流社会太太女士的打扮不相称。这一切都落进了胡兰成的眼底,他开始对她有些好奇,甚至觉得有些好笑:"我屋子送暖气,要不把大衣脱了,免得待会儿出去要着凉。"

  胡兰成也说不出一句心疼的话,他只顾认真看她黄瘦的脸,后来又见她用手比着说话,手上多了一个金戒指,就握住来看,问道:"真的趁我不在嫁人了?"

  张爱玲实际上是不想脱下这件水獭皮大衣,口中说道:"不脱!我一脱一穿的更容易着凉。"她的眼睛望着茶杯,说话轻声细气,只是偶然才抬起头看胡兰成一眼,脸上会忽然闪过一抹稚气的笑容来掩饰陌生的不安与尴尬。

  "是用你留给我的钱买的!钱还要贬,金子保值些。这还要还给你的。"小周说着要拔下来,被胡兰成止住:"别!戴着!就是我给你的了!"他能给她的,恐怕也只有这一个戒指。张爱玲的影子立在他们中间,小周也看得到。然而她只是无思无虑地恋着胡兰成,仿佛是她的生命之所在、之所归。

  胡兰成关切地问:“身体底子不好吗?”

  在医院门前,炸弹落地开花,机关枪拼命扫射,子弹从他们头上呼啸而过,小周惊叫着扑倒伏在胡兰成的身上。胡兰成在烟硝尘土弥漫中惊魂甫定,才知道小周是这样要奋不顾身地护他的性命,当下凝然。领受过张爱玲空阔庄严、花不沾身的爱,他更珍惜这乱世中,涸辙之鲋、相濡以沫的随俗的深情。

  张爱玲摇摇头笑着:“不是不好,也不是太好!小毛病常有的,姑姑说我生的尽是赖皮病。生病是可以赖皮不做很多事。”

  上海的天空砰砰作响,这次不是炸弹,是烟火夹着鞭炮声,日本投降了!对张爱玲来说,这一刻是一种俯拾残破凋零的快乐。她想到胡兰成的处境,替他忧虑。姑姑难得随着收音机里的音乐扭动她的腰,张爱玲靠在阳台门边,望着屋内,突然笑着对姑姑喊着:"炎樱说,只要一宣布胜利,她要马上去虹口那家布店把所有买不下手的布料都廉价搜刮来!"她知道这话是为了凑姑姑的兴,也让自己沾染一点胜利的快乐,但是心里莫名的恐惧更强烈,她恍若听见她和胡兰成说的话:

  胡兰成最初真是要努力找点儿话来跟她说,只能闲扯着问:“你是跟着姑姑住吗?”

  "我不担心,我总能找到你,哪怕是隔着银河,我也还是要来见你!"

  张爱玲点点头,心里好笑他那没话找话的样子。胡兰成又问:“是昨天应门那位?”张爱玲怕他窘迫,忍住才没扑哧一声笑出来,还是笑说:“那是我家阿妈!这叫我姑姑听到又要龇着牙生气了!”

  "那你就改名叫张牵,或是张招!你到天涯海角都有我牵你招你!"

  胡兰成忙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是怕昨天见着面也没有请个安问声好。昨天我也太冒失了!我这个人总是这样,不能憋,心里想的,就一定得做出去,不然恐怕也得要生病!”这话自然透露了胡兰成想见她的急切心情,张爱玲是听弦外之音的人,于是笑了,看他一眼问:“胡先生哪里问来我的地址?”

  胡兰成如惊弓之鸟做着逃亡前的准备。他须得先安抚住现在身边的女子小周:"我不带你走,是不要你陪我吃苦!"灾难一来,无论如何,率先吃苦的都是妇孺。小周听了在那里簌簌啜泣。胡兰成拉她的手过来握住安慰说:"我走以后,不管怎样的污名你都要相应不理。时局还要乱,我走避两年,一定还能出来做事,我只要出得来,我一定到武汉来接你!"

  胡兰成坦诚地说:“问苏青要的,您别怪罪,她也是叫我逼迫着,才抄来给我的。我是自从拜读了您的大作,就想跟您见面,想当面赞一句好,那怕锦上添花,也觉得开心。后来是自己出了点事,这就拖到了年后才来上海。”
胡兰成这时还不确定张爱玲是否值他这样赞美,所以语气也是有所保留的。

  小周泪眼望着他,仿佛勉力要相信还有这一天,他拂去她的眼泪说:"我走了,你要当心身体,不可以哭坏了!我喜欢看你笑,你这笑要为我留着,将来见面还要还给我的!我所有的钱跟衣物也都留给你......"

  张爱玲有些迟疑地问:“那事……过去了吗?”

  小周拼命摇头,急切之下只懂回答最琐屑的问题:"我不要这些……"

  胡兰成很诧异张爱玲知道,张爱玲便将自己与苏青去周佛海家为他说情的事情说了。胡兰成睁大眼睛问:“有这事?苏青没跟我说!”

  胡兰成把小周的脸转过来要她看着他,叮嘱说:"听我说,我走以后也顾不了你,钱不值钱,东西更是,你有急用,衣服还可以典当变卖。"

  张爱玲天真地笑说:“她大概想,做好事该要默默无声!我是一定要嚷嚷的!”

  小周伏在膝上哭,又转过身来抱住胡兰成说:"你的东西我绝不变卖!"

  胡兰成对这件事有点儿惊讶,无形中对张爱玲又靠近了一些,情绪有些波动地说:“我是见了好文章一定要嚷嚷。你的《封锁》我看了觉得好得不行,拉着我身边的朋友看,看了他们也赞好,这又不行,还得要他们回去推荐亲朋好友看。我被关在牢房里,家里给送衣服书报来,又把那两期《天地》送来了。我在牢里心静,又看了一遍,看出更多好处,在牢房里没人可说,急得打转。后来把狱卒招来了,叫他也看看,难为他识字不多,还得蹲在牢边逐字问我!”

  胡兰成即使在情急迷乱的时刻,也要做文人的功课:"情分在,其他都不重要!我和你没有仪式,但名分已经定了!有这汉水为凭!想想,三年五年的别离在战乱里也是很平常的事,你要想着我们以后还有长长的日子要过,想想我这一转身离开,也不过像是去报馆,我这一时见不到你,也不过好像是你下厨去给我烧菜!"

  张爱玲脸颊绯红,轻轻摇头说:“哪有这样好的文章?被您一说,自己都急着要回去再看看了!”

  小周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哀哀地说:"我但愿你要我忘了你,我这样悬着一颗心,是比要命还可怕的折磨啊!"

  胡兰成一脸认真地说:“至少近年来我没有读到过。我自认读东西也算是用功的人。中国从苏东坡以来,文人都少有那种天真,那种与天地等量齐观的眼界!要先从那里生出慧眼,再回头来看人世的幽微,而不是一头栽进个人的苦闷里,我以为一两个世纪也造不出几个有这样文采的人,但万万没想到这等手笔竟然出现在一位女作家身上。我没性别的轻视,但是苏青回我一句张爱玲先生是个女的,真是在我的脑门上打了一棍子!"

  胡兰成心思静静,却又如向天地盟誓般说:"你忘不忘我在你!我是一定不忘你的!"

  张爱玲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来看她的文章,心里多少有点讶然,这样理直气壮认定的好,她自己从来没有过,笑说:"以前我总是觉得逼人家读我的文章,跟逼良为娼的恶劣是差不多。听胡先生这么一说,气又壮了,好像回去就可以拿来教训人了!"

  第二天清早,胡兰成在报社同事的安排下,搭上汉江上的一艘小舟。船撑离岸边,小周躲在江边的夹巷里,望着水面掩脸痛哭。江上泛着薄薄的晨雾,胡兰成也没有刻意地寻她,他不要自己有一点悲伤的别意。趁船夫没有注意,他把防身用的手枪丢进江里,咚的一声,仿佛胡兰成这个人连名字连性命都一并沉入了江心。他要抛下一切才能出逃,但小周清亮的歌声,却仿佛还在江心雾里回荡,。

  胡兰成看见了张爱玲的灵动,顽皮,能渐渐跳开衣着看出她的原貌。张爱玲忽然低头,凑近小腿肚看着,脸上满是懊恼,她的玻璃丝袜磨破了。张爱玲也不避讳是在个陌生人的面前,那懊恼是真懊恼,对一双玻璃丝袜的疼惜是摆在脸上的。

  他打扮成受伤的日本军人,军帽和纱布遮着他半边的头和脸。此刻全国已经开始通令缉拿汉奸,他必须靠日本人的协助才能逃亡。混在运送日本伤兵的火车里,他逃到上海,躲进虹口区一户日本人家衣柜后的一个壁穴里。

  胡兰成从她那要紧的认真计较中感受到另一种滋味,问道:"玻璃丝袜一双该要多少钱?"话出口才感觉到自己这问话里竟有几分挑逗性,能这样问女人那必定是关系很亲密的女人。但张爱玲却是老老实实地应答,一点感觉也没有:"这不干您的事,您不用赔给我的!"

  池田深夜来探看他,告知他可以搭大使的飞机一起离开中国。胡兰成却谢绝说:"我逃亡也要在中国!"池田焦急地劝说:"通缉南京政府官员的名单已经出来了,重庆政府马上就会开始搜查逮捕!请你不要这样骄傲!日本就是失败在骄傲!"

  胡兰成微怔,他倒没这意思。张爱玲的伪装和老实简直叫人想回避都没法儿。谈话从陌生到有了暖意,胡兰成暗地里微笑,面前坐的分明是个小女孩了。

  胡兰成愣住,看着悲愤的池田,他脸上是国家战败的屈辱,他想了想说:"我没有半点资格骄傲!我只是不想做一个被放逐的人!我们虽然能够彼此了解,但是道路毕竟不同!日本战败,但日本没有灭亡,中国战胜,但新中国还不知在何方,我但愿能活着看见它!日本与我的关系只不过是一场春日烂漫的糊涂桃花!究竟不是我的根!"

  张爱玲的貂皮大衣已经穿不住了,只好脱下来,薄薄的身子裹着一件飞了凤的连衣裙,领口露出一个小圆洞。胡兰成忍不住要盯着看两眼,好奇地说:"
张先生的衣服很特别啊!"张爱玲一听他说到衣服,真是快乐得忙不迭要去描述:"这是拿我祖母留下来一床夹被的被面改的,我朋友炎樱设计的。原本还担心陈丝如烂草,怕裁缝做不了呢!上海师傅真是一流!"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和池田都知道决定已不可更变。一个即将黯然归国,一个却要亡命天涯。因战争结下的友谊,要因和平各奔东西。

  听见是夹被改的衣服,胡兰成真是无法想象,但话也得接上:"现在大家都一味地崇洋,能想到拿祖母的被面裁衣裳的也实在少见!"

  张爱玲公寓的信箱门上被人用毛笔写了"汉奸"、"下流"这样的字。管理员提着一桶水拿着抹布出来擦,正好遇见张爱玲回来,彼此都有些尴尬。管理员仿佛很抱歉自己管理失职,说道:"不知是哪家孩子恶作剧,我送个奶回来就这样!"张爱玲平平静静地接过抹布,从水桶里汲水,自己把“汉奸”的字样抹去。

  张爱玲很快乐,她喜欢自己的别出心裁,不管别人用怎样的眼光去看,笑说:"这料子是古董,样子倒是巴黎的!"显然不支持胡兰成的崇洋说。

  胡兰成回上海后,执意要去看张爱玲,青芸忧心忡忡地说:"万一有人在她那里等着你呢?谁都知道你们来往。"

  胡兰成话拐了个弯说:"那倒真是发挥了张之洞那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名言!"

  胡兰成摇头说:"我想我没那么重要,南京那班人我怎么排也都还在后头!爱玲我是一定要见的!"青芸知道自己或任何人,完全不能拦阻他。

  张爱玲又不支持他的理论化,自顾自地说:"这样去想,又成了限制!有些料子也还是中国的老样子好!这还要随机来看!"

  张爱玲听见门铃声,提心吊胆地打开门,看见胡兰成,手便伸去拦身抱住他。胡兰成心情异常复杂,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张爱玲此刻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温顺妻子,为他脱大衣,置座,倒茶,去厨房拿锅子里刚蒸好的馒头。姑姑正急得在厨房里踱步,劈面警告张爱玲:"他现在不能留在这里!"

  胡兰成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点头说:"我明白了,这正是张先生文章写得好的原因。一切的限制都可以拿掉,理论格式都可以拆解了,重新再来,所以生生不息!"

  张爱玲声音里有低低的恳求:"他明天一早就走!"她的眼眶微红,姑姑也不再说话。她们姑侄俩,嘴上再强,终究都不是无情的人。

  张爱玲微笑着,胡兰成竟从这里引入了她写文章的基本态度,而且是准确而贴切的。但胡兰成从大,张爱玲从轻,轻的自然来得要巧,胡兰成当下就觉得自己笨重起来,竟要接不上话了。

  张爱玲想帮胡兰成准备出逃的衣裳,胡兰成看一眼她收拾出来的,觉得多余,不肯带。张爱玲愣在那里,她是他的妻子,竟然没有一件事能为他做。胡兰成召唤她说:"来,我们讲讲话!"张爱玲仿佛已经知道他要跟她说什么,她心里一点也不想听,但他就要出逃了,一走便是天涯海角,生死未卜。她宁愿此刻顺着他些儿。

  张爱玲接着说:"限制有时候也好!没边没际不见得好使力!但我喜欢生生不息,旧的东西也能生出新的意思,不一定要推翻来另创!但是有些好,是要隔几代人才能看到的!同一代的人未必是知音。"

  胡兰成开口还要先顾张爱玲,他心底是对她有一份歉疚的,问道:"情势要变得更艰难了!你心里有没有准备?"

  冬天的阳光就快要落下了,胡兰成送张爱玲出来。两人并肩走着,也不说话,偶尔胡兰成看张爱玲一眼,她的眼神像只仓皇的鹿,惊怕得一触就闪开。那静默显得紧迫。

  张爱玲似乎从未想过来日的艰难,单纯地说:"我还是写我的小说!再纷乱的局势,也应该容得下一张书桌。”

  张爱玲忽然吸了一口气说:"啊!谁家在烤甜薯?要我招供也不必拷打,烤甜薯就行了!"胡兰成笑看了张爱玲一眼。他几乎要招架不住她的灵动了,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和惆怅。心里一连串的怎么可以,话到嘴边却成了这样一句:"你身材这样高,这怎么可以?"

  胡兰成有政客的思路,叮嘱道:"沦陷的时候还能发声的几家杂志报纸,此后一定会封锁改组,你要留心这些变化!必要的时候先沉寂一段时间,看清楚形势再出手。"

  张爱玲一惊,胡兰成竟然这样抗议,她该要不高兴,但是他说得太自然,她只能看着他,讪讪地一笑,竟然成了有点抱歉的味道。但一下子,这句话却忽然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就如同一根弦撩拨后的泛音,震震不止。

  张爱玲转过头安慰他说:"你不用为我操心,你只要答应我平安!"

  胡兰成握住张爱玲的手,他一句句说,觉得张爱玲的手一点点冷下去:"我把命托给天,我把儿女托给青芸,我把一切身外物都给了小周,只有你,我无一物可托!我们之间好像俗事俗念都是多余!但我想过,要是真有万一,我想到这辈子我遇见了爱玲,还是要开怀一笑的!"

  张爱玲哽咽着,低着头许久才开口说:"到这一刻,你也还要跟我提小周?你到底要我怎么想?"她抬眼望着胡兰成,头一次为了小周的事她在胡兰成面前掉眼泪。她不知道是怎么去忍耐,但这一刻无论如何是再也无法忍了,她瘪着嘴角不愿意哭出声来的样子像个孩子,但眼泪却是答答落在手背上。胡兰成愣着,他并不想惹她伤心,伸手去抚慰她,张爱玲却把他拨开。

  张爱玲把眼泪拭去,静静坐着,茫茫地等他开口。胡兰成言语艰涩地在喉间徘徊:"小周已经是我的人了!也许我是太糊涂,但这也只能交给你来定罪!"

  张爱玲紧紧攥着拳,身体微微地颤动,她也许想过,但并没有预备要亲耳听到,听到后心里这样的巨痛,也是始料未及,她被忌妒与愤怒惊傻了。但胡兰成并不察觉,他只是滔滔不绝地想把这一段时日来一切的感受都告诉她:"小周只是个单纯的孩子,她真心对我,我也一样真心待她,在汉阳这大半年里,我天天只跟她说话,感情是自然来的!我甚至无话能对你解释或交代!但我又不觉得我是负了心!我蹲在伤兵火车上,我躲在日本人家里的壁穴里,我一呼一吸还都是爱玲,青芸怕我被捕劝我不要来,但我想冒死见你也是值得的!"

  张爱玲又是委屈又是愤然地质问道:"你既然心里有我,却还能去爱另外一个女人?"

  胡兰成对着墙上的灯影想,他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他也是走一步一个发现,并非定死了格律照章来行,所以对自己的行为也必须要思虑许久,他自觉真挚地说:"是真事,常常是无理可说的!汉江水是这样的流,我挽它也不回头!但我没有隐藏!我几次要和你谈小周,你总把话题转走,我知道你是不愿听的。我和小周是时时刻刻要说到你,她知道你和我之间的一切,我没有瞒她!她也是个亮烈明理的人,她这样糊涂来跟我,也没有诉过委屈!只是我走那天她哭得肝肠寸断,连送我到江边都不能!她是当做诀别,不信这一辈子我们还能再见!连我三月回上海那一趟,她也不信我会再回武汉!她不信,但她还是盼!"

  胡兰成痴痴远望,想着汉水畔的小周,张爱玲听着一字一句,如同凌迟一般,眼泪簌簌落下,最震惊的是胡兰成的又一句:"我现在亡命出逃,没有能力顾及她,但我答应她,只要我能过得了这一劫,出得头来,一定回去接她!"

  张爱玲吃惊,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想什么,她只觉得自己的脑门轰然一片晕胀,问道:"你对她这样说,是置我于何地?"

  胡兰成沉默片刻说:"我当下只一句真心话对她,心里再没有别的!战争可以把一切都毁了,但人还能靠这一点真心活下来!我总要给她一线希望!我和小周之间又不单是一份情,还有一份亲!因为是亲,所以心里没有了顾忌!而且我总想,于我是亲的,必然于你也亲!我甚至想过,有一天你见了小周,你会喜欢她!"

  胡兰成一厢情愿到张爱玲忍无可忍,她发作道:"我为什么要喜欢她?她不过是一个手脚麻利,会洗衣烧饭伺候人的小仆佣!我从小每天睁开眼,绕着床边的有十来个!"胡兰成惊讶她的反应,她的贵族气使她说这样的话一点也不夸张,但是她从不拿这点来炫耀或伤人,今天是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了。

  张爱玲眉梢眼角惶惶然,带着无限的委屈地问:"你愿意女人就是这样的吗?那些事我也不是一件不会!你人在武汉,我能做什么?你病我急得整夜整夜的不能睡!公路铁路都在封锁轰炸,我也去不得你身边,你信上来说小周怎样服侍你,我心里是说不出的苦字!你是要我拿自己去跟一个小周来比的吗?但你心里也还有她的委屈,你心里又何曾有我的委屈?"

  她未说完就扑倒在枕头上大哭。胡兰成愣着看她,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低声下气,这让胡兰成很难受,张爱玲似乎是不该有这种委屈!他想安慰她,却又说不出得体的话来,只最后叹出一句:"对不起!是我太蛮横无理!我对你是昭昭此心,无所遁形!我又犯了天真病,我总想,我说什么爱玲都懂!"

  夜色深浓,胡兰成未眠,静静地望着房顶上月光的影,张爱玲背对着他侧卧。胡兰成料想她也是无法成眠的,曾经两人是终宵语不息,但在这生死别离的前夕,两人的心都是这样的幽暗死寂。

  忽然张爱玲转过身来,她流着眼泪抱住胡兰成说:"抱我!兰成!"

  胡兰成立刻翻过去抱住张爱玲,他和张爱玲在思想上腾云驾雾,这却是头一次他豁然明白张爱玲是人非仙,爱情上她和一切女人要的是一样的。然而她的身体他尚且不熟悉,拥抱也还夹着生分,他们从不依靠身体接近,肌肤相亲对胡兰成来说甚至有一种从高处降落到地面的失落,他知道自己和张爱玲在思想心灵上是最近的两点,但身体却非常遥远。

  然而张爱玲不要虚幻的言语,她要实感的人生,她要胡兰成的灵魂更要胡兰成这个人,她夹着眼泪,急切地去吻胡兰成,那样仓皇不安可怜的吻。胡兰成把她的头按进怀里,他不愿她是这样。在临别一刻,他心里忽地对她起了如小周般的爱怜,因她的娇弱而甘于担当,这也许是白头偕老的感情基础,但窗外的电车叮叮当当响起来,天发亮了。

  一九四五年的秋天,街道上的梧桐开始泛黄,已经有一两片耐不住寒意先落下了。而张爱玲心里萧索的秋季已经更早来到。上海文化界召开座谈会,大字标题"文化汉奸不容姑息",参加的人青壮资深皆有,发言者都是慷慨陈词,口径一致:"我们讨论的不仅只是文艺作品的内容,我们对那些卖文求荣,依靠伪政权势力寡占文化圈的投机分子都要把他们揪出来,给社会一个交代,还知识分子一个公道!"

  女作家的言辞更为锋利不容情:"我不须指名道姓,但我身为同性,我为这些出卖灵魂,更等而下之出卖身体的女作家感到羞耻和惭愧!当她们穿着华服,走上敌伪政权为她们精心打造的舞台,以文字技法煽惑无辜的大众,萎靡社会人心,得意洋洋地领取高额的稿酬,她们的笔尖上沾的全是我们抗日英雄们流的鲜血!"

  在全社会舆论一致的气氛下,张爱玲已失去了辩解的场地。刊登她作品的杂志社门上被贴了汉奸走狗的字样,挂牌折断抛在地上,年轻学生手臂上挽着铲除汉奸的臂章,把杂志社内的书籍残稿都搬出来焚烧。诞生于战火的《倾城之恋》如今毁于怒火,尘归尘,土归土,残灰在炙热的气流中飘飞,谁也不认为它还会有回魂的一天。

  即使是张爱玲家公寓楼下,也有学生在徘徊,管理员尽忠职守地打发他们:"我们这楼没有屋主邀请是不能上楼的,你们别在这里找碴了!学生不去学校上课干什么?"学生们不肯罢休地叫嚷道:"我们就要见见张爱玲!我们有问题想当面向她讨教!"

  张爱玲下楼正看见这一幕,严峻的审判汉奸的烈火已经烧到了她的脚下,她望着,一旋身匆匆地又走上楼,避过这一事端。背后传来管理员的喝止声:"你们别在这里乱贴条啊!这里住的可不只一户人家啊!"

  "就是要让大家知道这是她跟那汉奸同居的地方!"那声音轰隆隆传到张爱玲的耳里,劈得她的头昏沉沉,她拉直背脊顶住这一句沉重的话,一步步攀上楼去。这一刹那,她尤为念着胡兰成,间接者身受的威胁已如此惨烈,几乎要被化骨扬灰,流落乡野的他,又该是何等仓皇,寝不安枕。

  此刻胡兰成坐在温州小码头的乌篷船内,带点病弱的样子,仍顾得上仰视黄昏的霞光。船身晃荡,他的心却已在数月的颠沛流离后镇静下来。船家蹲在船头吸烟,偶尔也看他一眼,他的眼神与船家遇上,竟还能微笑一下。朋友的亲戚范秀美愿意收留他,她举止宁静,眉目端庄,眼神却机敏,年纪约在四十,但收拾得素净淡雅,看起来只有三十。两人神情举止仿佛姐弟,相当亲昵。山色接着水色,天色昏暗将冥,村野的炊烟远近可见,不远处有灯火聚集的小村落。范秀美利落地领着胡兰成踏在黄泥的乡间路上,显然对要去的地方很熟。他们一前一后,并不比肩,秀美不时要回头看看胡兰成,像照顾弟弟一样。走进村子要先经过祠堂。胡兰成突然停下脚步,那灰色的水泥墙上,漆着四个红漆大字"肃清汉奸"。逃亡的肃杀之气,并没有因为到了乡下停止,他不知是否应该继续流浪下去。

  张爱玲写作的强烈企图并没有被舆论冲垮,但是此刻她的舞台已经消失,上海曙光出版社十一月出版了一本《文化汉奸罪恶史》,张爱玲和苏青同时列名其中,其中一位委员在审议研讨会上为张爱玲定了性:"关于张爱玲的散文和小说,有她的读者市场,真要计较文字里的政治问题,算是毛病少的!但她是给《杂志》捧红的作家,她的小说也交给《杂志》出版,《杂志》是汪伪主力的宣传刊物。何况,听说她又跟胡兰成同居!这是特别值得注意的。虽然她文字上没有替他们做宣传,但是从政治立场上看,是个问题!抗日时多少艺术家韬光养晦,闭门谢客!国家多难,是非要明,忠奸要分!"

  街上已是萧瑟的寒冬,行人裹着棉衣,这个城市的移动似乎随着那臃肿也变得缓慢起来。张爱玲已经被上海文化界放逐了。好在还有柯灵勉强安慰她:"
大家都愿意登你的文章,但是立场上实在难为!这是一时的现象,等过去就好了!"灰色寒冬的早晨,沉睡的上海,张爱玲裹着棉衣站在楼顶上,风很刺骨,但这正好对比她此刻的心情。她的头发长了,没有卷烫,披在肩上,随风鞭笞着脸颊。她脸上没有忧愁,只是淡淡地看着天色,她为这一场劫毁早有准备,事前凄凄惶惶,但真实站在大浪的顶端也只是一阵刺骨的寒,但骨还在,她的思想情感还在,她对这世界的依恋也还在。

  她就带着这无限的依恋,渡水来看胡兰成。那是一个冷冽的二月天,张爱玲立在小渡轮上远眺,船的两岸是江南典型的风光,水是水,天是天,有桥有路有人家,山在更远处,苍苍两笔。张爱玲望着那恬静的风光,想起胡兰成嘴里天天说的我乡下,我胡村......兀自开心着,她身边有位干瘦的年轻人,是胡兰成多年的朋友斯君,特地陪张爱玲到胡兰成匿名隐居的温州乡下。张爱玲心里喜悦,忍不住要说给斯君听:"这是兰成的家!"

  斯君听不懂,以为是张爱玲地理太差,客气地解释:"兰成兄家在嵊县,往金华还要北,在诸暨西南角,再偏北一点吧!这里丽水都过了,温州还在南!"

  斯君像是为张爱玲上地理课,张爱玲一生之中总是遇上听不懂她说话的人,兴致稍减,但只片刻,想到胡兰成,还是忍不住要跟这位领路来的斯君说话。斯君三言两语说了他与胡兰成的渊源:"他是我二哥的同学,以前常到我家来住,跟我家里都熟,我二哥故去了,我们也拿他当自己家里的兄弟看。"

  张爱玲这一听心里又充满感激地对他一笑,也不嫌斯君不聪明了:"幸亏有您这样为他奔走!"她爱胡兰成,便觉得天下爱护他的人都熟悉可亲,掉头看去,那一片苍苍茫茫的水面,恍若是架好鹊桥的银河。

  他们要去的实际是范秀美外婆家。斯君先独自登门,老太太显然跟他很熟,高兴地说:"秀美跟她新姑爷刚回来呢!"范秀美的辈分在斯家算是二房,斯君对她还有几分敬重,叫她娘姨,凡事也避忌些,他把胡兰成拉到一边说话:"张小姐来看你!你别怪我!是她坚持要来探探你!我先把她安顿在公园边上那家小旅馆。"

  范秀美跟外婆正在扯线团,她听着,知道张爱玲来了,也没有明显的反应,只用眼角带住胡兰成。胡兰成初听很惊讶,但并没有表示任何心情,只是略略一静,便去拿衣服说:"我去看她!"忍不住又看了范秀美一眼。

  范秀美跟外婆解释说:"兰成有亲戚来了,他去看看亲戚!"她必须这样说,是顾着胡兰成,也是默默地暗示他。范秀美拿出最大方的一面,她知道张爱玲,张爱玲却不知道她这个人的存在,她已经胜了一仗,须得有赢者的气度。

  看到胡兰成站在旅馆房间门口,张爱玲绽出无限欣慰的笑容,仿佛是找到了自己失踪已久的宝贝,她紧紧抱着他。胡兰成的态度却是出乎意料地带着隐隐的怒,他先关上旅馆的门,处处显出逃亡的小心谨慎,并且带着几分责问的语气说:"你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张爱玲兴致勃勃,对胡兰成的粗暴不以为意地答道:"我来看你呀!"

  胡兰成话里还有没消的气,质问道:"我不是都托人给你带话了吗?你何必要跑这一趟?"

  "我要眼见为凭的!"张爱玲有些错愕,这绝不是她所想象的会面场景。

  胡兰成看着她,心思又转到另一个方面问:"旅店有没有问你要证件登记?"

  张爱玲被问得有点手足无措,努力回想着说:"我没有掏!是斯先生去讲的房价。"

  "你的名字,总是有人知道的!现在旅店夜晚常要盘查住客!"

  张爱玲想到胡兰成在逃亡中,时时刻刻有生死忧患,连他的无名火也一并心疼进去,她抚着他的颊,只顾殷殷望着他。胡兰成看着张爱玲,心也松软了,从报纸都能得知上海的一切消息,他知道张爱玲也正遭受另一种磨难,他对她也有挂记。

  现在张爱玲什么也不想多说,她只想实实地抱着他。胡兰成感到她温软的身子,那疏远许久的贴近。搂在怀里的是妻子,是知己,还是患难里的同命鸟。胡兰成对张爱玲的恶口,毋宁说是对自己的不容,所以先发制人。张爱玲只是江河滔滔的感情,对他无半点心机,这使胡兰成不安,愧欠也更深:"我但愿我自己一个清爽的面目来见你!你这样叫我觉得自己好委屈!小时候有一回先生来家里坐,我刚睡醒午觉来,被父亲叫去堂前见先生!真是百般狼狈!"张爱玲笑着,耙顺他的头发,就只是亲爱而已。她愿意他的火向她发,这是妻子的专利的委屈。

  夜里,家中范秀美的耳朵是竖着听,终于有院门开的声音,是胡兰成回来,她起身来迎他,压低了嗓音说:"你这么晚,我又担心了,又不好去找你!张小姐还好吗?旅馆里东西齐备不齐备?我刚从箱子里拿一床被出来,旅馆里多半被子都不干净,你明天拿了去给张小姐用吧!"

  胡兰成也没觉得有尴尬或不安,说道:"你想这么周到!明天一起去吧!她也想见见你!我没有跟她提我们的事!"

  范秀美当即坦然看着胡兰成,点点头说:"应当的!要不是为了打发外婆,搪塞邻里我也不会跟你做成夫妻的样子!这都是为了让你在这里住下来方便,安心!"她嘴里说着,却转身去铺被子,两人睡的是外婆让出来的一张大床。胡兰成望着范秀美的背影,走去拉她的手说:"这一路亡命,很多事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觉得委屈,不见也行!"

  秀美定定地对胡兰成说:"我要见的!我不委屈!"她忽又摇头笑着,掀了被子上床接着说:"小时候乡间看戏,戏文里就讲了。说从前的人,打出了天下或中了状元,当初落难的时候,是到处结姻缘,好个油头小光棍,后来团圆,花烛拜堂,都是新娘子来起来,来一班!"

  胡兰成面无表情,实在是无话可答,秀美又把被子摊过来,示意他上床,解他的窘,完全是姐姐的样子。

  两人并肩躺着,各有所思。范秀美一句句都是为着胡兰成着想:"你这笔,算是我上辈子欠的,你现在落难,我还你是理所当然!张小姐一个名门闺秀,愿意这样为你,还迢迢千里来看你,你要有良心!"

  胡兰成突做激愤语:"小周为我被捕了!我的良心又在哪里?"一口怒气到下半句,仍是不可避免地转做哀怨自苦。

  秀美也叹气:"你这下辈子也得还的!人就是苦不完!一辈子又一辈子的!不是你欠,就是我欠。哪有平整舒齐的?但咱俩是不欠了!"

  翌日,胡兰成带张爱玲四下在田间闲走,处处顺娘子的意思。在他,也便是还债了。张爱玲只顾得开心,她和胡兰成在乡间走路,这是生平头一遭,胡兰成老要担心她踩泥坑,或是绊倒,不时要拉拉她,扶扶她,担心满地鸭屎鹅屎把她的鞋弄脏了。张爱玲竟毫不介意地说:“我还更爱牛粪的味道呢!我从诸暨丽水来,路上想着这里是你走过的!在船上望得见温州城了,想你人就在那儿,这温州城就像是含了宝珠在放光。"

  张爱玲把自己浓密的情思化作语言文字,落到胡兰成心头是千斤锤,是报不尽的佳人恩,他只能沉默。张爱玲听见牛叫也欢喜,一派孩子气地指着叫道:
"牛啊!"胡兰成也凑来看,两人都发傻笑着。张爱玲像大发现般说:"牛叫好听!马叫也好听,马叫像风!"胡兰成品尝着张爱玲这些俯首可拾的玲珑剔透,此后这一生听到马叫便像是风声了。

  范秀美提着食盒来旅馆给他们送吃的,张爱玲谢她"这样一路帮着兰成"!范秀美被张爱玲一谢,成了外人,也只能微笑答应。正是元宵节前后,乡镇小街上到处是灯笼黄色的暖暖的光点。三个人漫无目地在街上走,家家户户门口插着香,张爱玲皱着鼻尖凑近去闻,胡兰成看着她,心神都不肯稍微移开,满脸的赞叹,范秀美也能安然自在。

  夜深了回小旅馆,张爱玲和胡兰成脸脸相对,在床上侧卧相望。两人也无话,张爱玲总是不时开出一朵笑靥。胡兰成望着望着,就迸出一句:"我不能留!我得走!万一夜里查房......"张爱玲点头,但两人还是这样躺着,舍不得动。胡兰成央求张爱玲说:"你再说一个故事!我听完就走!"张爱玲笑着点点头,但她紧抿着嘴,哪里肯说?所以两人还是这样静静躺着。

  胡兰成再想见到范秀美,心头脸上都多一层愧色。他探张爱玲的口风,问她几时回上海。张爱玲深怕他希望她走,然而他终究没有这样说,只是向范秀美抱怨肚子疼。范秀美问他怎么疼法,叮嘱他吃过午饭要喝杯热茶。只是简单几句话,听在旁边的张爱玲心里,却别有一种滋味。胡兰成也很敏感,知道自己说话造次,反将张爱玲生生隔绝在外了。

  窗外簌簌下着雨,三个人窝在小旅馆出不去。张爱玲一枝笔在纸上勾着,与范秀美、胡兰成讲话,她见了范秀美的样子,忍不住要画,眼睛朝范秀美望着望着,又望向胡兰成,竟生出惆怅。手也停停走走,一张脸只画了一半,就仿佛无以为继了。胡兰成送走范秀美,过来看着那半张脸问:"刚才怎么又不画了?"

  张爱玲起初沉默,终于忍不住委屈说:"我画着画着只觉得她的眉眼神情,她的嘴,越来越像你,我好惊讶,心里一阵难受,再也画不下去了!但你还只管问我怎么不画啦!"她凄怨的眼色,胡兰成明明看到,然而无力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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