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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曾说,老管家避开眼神

第七章
 
 张爱玲背靠着墙坐在炕上,冷眼看着下人把屋子里堆放的东西都搬走,大约是防她再得手任何东西砸毁玻璃或帮助逃亡。老管家指挥着下人,张爱玲看着他,老管家避开眼神,继续催促下人。

张爱玲:名门望族的家庭背景,李鸿章的曾外孙女,其母是中国第一代留学生。她七岁便显露文学“天才”。稍大,父母离异,继母虐待,父亲暴虐殴打,囚禁在家半年之久,还患了严重的痢疾,“差一点就死了”,后来逃跑成功。获得自由的她,是无人可以窥见的欢乐精灵,“在街沿急急地走着,每一脚踏在地上都是一个响亮的吻”。少年张爱玲就经历了这么多的传奇,但与她后面的传奇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

第十一章

  女仆清扫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可能是防她自杀,门口站着两个有的根本没事干,是专门盯着她,怕她趁乱逃走。张爱玲瞄着每一个人,判断他们的意图。

张爱玲“港大”生涯的第三年,雨打荷叶的校园清幽,通往牛津大学的留学之路,统统被日本人的炮火轰炸了!张爱玲对战火、乱世的切肤之痛,也是因这段“传奇”而生。《倾城之恋》就取材于港战见闻:白流苏和范柳原,这对“自私的男女”也因战乱急着结婚,变成了一对踏实平凡的夫妻。

  张爱玲斜带着帽子,手里握着一个小提包,斜斜地倚在黄包车上,她借着衣着打扮,体验着类似母亲那种类型的女人韵味。

  她发现其中有一个女仆偷偷看她一眼,对她有一种同情,她们眼睛一对上,那女仆就避开了,拾着扫把出去。

张爱玲曾说,她的小说人物和事“差不多都各有其本”。《金锁记》就是取自李鸿章次子李经述家里的事。老屋子的霉绿气息,香港的异乡风情,和她那一颗敏感的都市之心,三者结合,才有了让人眼花缭乱的一部部“传奇之作”。

  按照胡兰成提供的地址,车拉进一条曲折的弄堂。张爱玲付过钱,四下张望,附近小门小户看起来毫无公馆的气派,她心里的忐忑顿时消散。

  张爱玲是倔强的,做出蛮不在乎的神情,她想就算要逃走她也一定要用一个他们想不到的办法。

张爱玲与胡兰成的婚恋,是她一生中最大的“传奇”。民国人物恒河沙数,偏偏就是他撞上了张爱玲。但是胡兰成有负于张爱玲,张迷们恨他。可张爱玲在遗作《小团圆》中,以女主人公九莉的口吻说:“这是我的生活,而我喜欢人生。”

  胡兰成等得有点坐立不安,他把袖子扣好,又把沙发上的一件毛衣拾起来穿上,心头突突地跳出一种微妙的节奏。他觉得自己太在意,有些矫揉造作,甚至不该显出有一点要准备的意思。他坐到沙发上,翻着茶几上的报纸,又觉得连这一点小动作也多余,于是就静静地坐在厅里等。

  墙上原本有两扇窗,一扇被她砸破钉上了木板密不透光,看上去像毁了一只眼的独眼龙。另一扇没有钉上木板的窗成了张爱玲惟一的希望,虽然外面有防盗的铁条护栏,但是起码她可以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外面也就可能看见她。

张爱玲的爱情,从来就不合规范。她在美国麦克道威尔文艺营的第二天就和美国老头儿赖雅擦出火花,两人年龄相差29岁。当然,赖雅不是平庸之辈,他才华横溢,特立独行,还是一个温厚的长者,是一位精神上的富商,是真正能够赏识张爱玲才华的人。这一切,就是他能让张爱玲再披婚纱的优势和强项。张爱玲并没有走眼,她和赖雅的爱情后来果真成了“与子偕老”的佳话。

  当张爱玲走进胡兰成家时,他忙站起身迎接,脸上有一种奇特的惊讶,脑子里想的与口中说的完全不同:“啊!爱玲先生吗?请进!请坐啊!”他气恼自己略微的慌乱,眼神似乎不能坦荡对视那女孩,或许她煊赫的家世与贵人的装扮让他气馁。

  她留心到屋角有一捆粗麻绳,这对她来说是相当管用的,她怕下人看见一并拿走。她越害怕就越忍不住要去看它。管家又进来了,张爱玲赶忙把眼睛转向另一面墙壁。

1995年9月8日,张爱玲在美国公寓里溘然长逝,身边没有一个人。友人林先生愕然赶到,亲眼目睹了张爱玲极俭的生活:“家徒四壁”。

  张爱玲踩着鞋跟进来,迅速扫瞄了一眼,这房子原只是斗室一间,环境与自己设想的全不一样,于是就这样走理直气壮地走进来坐下,仿佛穿错衣服也很好。

  不久,她听见门砰的一声关上,紧接着咔哒一声锁上,是一般家里的钥匙孔锁,又紧跟着铿锵一声,像是一道实心铁的横拴。房子空了,声音回响震荡。张爱玲的心沉落到了底。

张爱玲的朋友们将她的骨灰撒向太平洋,同时还撒祭了红白玫瑰的花瓣。张爱玲之魂,就此永远飘荡在海上。浩瀚、博大、苍凉……

  胡兰成先简单寒暄两句,缓和一下初见面时那种刺激不谐调的感觉,张爱玲与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感到有点不安,觉得自己这间小屋子简直快要容不下她了,一个这样盛装的女人。他为破除这种无形的压力,歉意地笑一笑去厨房叫侄女青芸送茶来,却差点碰翻青芸的茶盘。青芸从来没见过胡兰成这样莽撞,等端着茶进到客厅,才发现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

  她慢慢地转回头来,害怕连最后一丝希望都会落空。绳索果然被拿走了。张爱玲恨得起身直跺脚,她急着四处搜索看看是否有任何可用的东西遗漏下来。空无一物,除了她和这张红木炕。她望着生了青霉的白墙,想起“家徒四壁”这几个字,从出生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在这样一个空荡荡的屋子里呆过,可怕的冷清。

普通人和名人的最大区别就是不够“传奇”。这不太坏,俗人有俗人的活法,不求传奇,只求安稳。该结婚结婚,该生子生子,遭灾有病,一个电话“呼啦”就来了一大帮子亲友。至于婚丧嫁娶,普通人办得绝对比名人办得热闹、红火。

  胡兰成忙介绍说:“这是我侄女青芸,张爱玲先生!是当今文坛很了不起的作家!”

  突然,她发现一扇像落地长窗一样对开的玻璃门,蒙着厚厚的灰,最初大概是被堆放的东西遮挡,所以没有注意到。她欣喜若狂,奔过去用力拉开那扇落地窗,才发现外面只是一个悬空的小阳台,哪里都不能去。这半楼高的小阳台正对着后院,门房就在眼前,下人每日从这里穿进穿出,门卫此刻就正抬头看着她。她退回空房,抵着门,感到绝望,苦思逃走的计谋。

所以那句名言屡试不爽:平平淡淡才是真。

  青芸点点头,请张爱玲喝茶,自觉地转身告退,又忍不住偷偷回瞄一眼。张爱玲把帽子摘下来,发夹却勾住了帽子,把头发也勾乱了,她只好把发夹拿下来,重新理好头发再夹上发夹。那夹头发时认真的神情,根本就是个小女孩,更显得与她这一身上海上流社会太太女士的打扮不相称。这一切都落进了胡兰成的眼底,他开始对她有些好奇,甚至觉得有些好笑:"我屋子送暖气,要不把大衣脱了,免得待会儿出去要着凉。"

  张爱玲横了心绝食,打算就这样消极对抗下去。张志沂余怒未消,索性命令何干不再送饭。张爱玲饿了三天,头昏眼花,开始沉不住气,感到十分焦虑。她虚弱地坐在地上,屋子里漆黑一片,月光照进来,墙显得异常清冷惨白,有一种静静的杀机。她意识到自己仿佛在等死,她怕死,她还记得那是自己写在校刊上最怕的事。

  张爱玲实际上是不想脱下这件水獭皮大衣,口中说道:"不脱!我一脱一穿的更容易着凉。"她的眼睛望着茶杯,说话轻声细气,只是偶然才抬起头看胡兰成一眼,脸上会忽然闪过一抹稚气的笑容来掩饰陌生的不安与尴尬。

  桌上放着三天前送来的饭,张爱玲实在耐不住饥饿的折磨,走到桌边把红漆食盒的盖子掀开,一股食物酸腐的味道冲上来。她一反胃就趴到墙角边呕吐,但是胃里根本没有食物,吐出的都是酸水。

  胡兰成关切地问:“身体底子不好吗?”

  死寂的空屋,那远处的炮声现在听来异常的亲切。

  张爱玲摇摇头笑着:“不是不好,也不是太好!小毛病常有的,姑姑说我生的尽是赖皮病。生病是可以赖皮不做很多事。”

  第四天早上,张爱玲睁开眼,屋子是斜的。她倒在炕上,看见何干送来饭菜,摇着头,正要把馊了的拿走。她看见何干身后的门是开了一道缝隙的,那门缝里透过来的光是多么可爱,她挺起身来就朝那光冲去。她冲出了房间,却忘了自己饿了三天手脚发软,径自倒在门外的路上。

  胡兰成最初真是要努力找点儿话来跟她说,只能闲扯着问:“你是跟着姑姑住吗?”

  张爱玲被门房拦住,没有多余挣扎的力气,再次被抱回空屋。她记得自己四肢沉沉的仰着脸,看见天上一朵一朵白云。

  张爱玲点点头,心里好笑他那没话找话的样子。胡兰成又问:“是昨天应门那位?”张爱玲怕他窘迫,忍住才没扑哧一声笑出来,还是笑说:“那是我家阿妈!这叫我姑姑听到又要龇着牙生气了!”

  这事之后她开始认真地吃饭,她现在知道没有力气她哪里也去不了。一阵飞机自头顶掠过,紧接着是警报响,张爱玲听见近距离有重磅炸弹爆炸的声音,玻璃都在震动。战争突然间打到了头顶上,炮弹声从四面传来,甚至连轻机枪的哒哒声都能听到。张爱玲顿时感到兴奋异常,她奔到落地门外的小阳台上,仰头看着天空喊:“炸吧!炸吧!就炸这里!求求你们!把这房子给炸了!”

  胡兰成忙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是怕昨天见着面也没有请个安问声好。昨天我也太冒失了!我这个人总是这样,不能憋,心里想的,就一定得做出去,不然恐怕也得要生病!”这话自然透露了胡兰成想见她的急切心情,张爱玲是听弦外之音的人,于是笑了,看他一眼问:“胡先生哪里问来我的地址?”

  张家人都看见张爱玲在阳台上仰脸迎接轰炸,全愣住了。

  胡兰成坦诚地说:“问苏青要的,您别怪罪,她也是叫我逼迫着,才抄来给我的。我是自从拜读了您的大作,就想跟您见面,想当面赞一句好,那怕锦上添花,也觉得开心。后来是自己出了点事,这就拖到了年后才来上海。”
胡兰成这时还不确定张爱玲是否值他这样赞美,所以语气也是有所保留的。

  张志沂由于不确定战争的状况,决定暂避几日。张子静坐在汽车后座上,他看着老宅的窗,想着被监禁的姐姐,心里一阵难过。汽车驶离张家门口,大门关上,铁栓扣住,一个活生生的监狱,张爱玲就站在窗口看着他们走。

  张爱玲有些迟疑地问:“那事……过去了吗?”

  炮弹落在张家的附近,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屋顶落下许多石灰。张爱玲抱着头躲在床和墙壁间的夹角。一阵疯狂轰炸,她以为她就会被埋在断垣残壁间。但没有,她依然能松开手臂,看着这个比炸弹更令人疯狂的空屋。外面的世界就要溃散了,为什么里面还能这样的静,死寂,断灭,这令人恍惚的对比。远方燃烧的城市将夜空染成赭红色。当炮弹坠地爆炸就会有一道光焰在张爱玲脸上闪现。墙上则映着她的影子,影子巨大。她想如果这个城市不能被毁灭,那么她也不能轻易被毁灭。

  胡兰成很诧异张爱玲知道,张爱玲便将自己与苏青去周佛海家为他说情的事情说了。胡兰成睁大眼睛问:“有这事?苏青没跟我说!”

  张爱玲被监禁了三个月,上海也沦陷了。黄定柱和黄逸梵多次去张家理论都是徒劳,只有忠心的何干照顾她。

  张爱玲天真地笑说:“她大概想,做好事该要默默无声!我是一定要嚷嚷的!”

  张爱玲寻找一切可以逃走的机会。这天她在阳台上看见张子静从后门回来,招呼他:“你书包里有没有纸笔?”

  胡兰成对这件事有点儿惊讶,无形中对张爱玲又靠近了一些,情绪有些波动地说:“我是见了好文章一定要嚷嚷。你的《封锁》我看了觉得好得不行,拉着我身边的朋友看,看了他们也赞好,这又不行,还得要他们回去推荐亲朋好友看。我被关在牢房里,家里给送衣服书报来,又把那两期《天地》送来了。我在牢里心静,又看了一遍,看出更多好处,在牢房里没人可说,急得打转。后来把狱卒招来了,叫他也看看,难为他识字不多,还得蹲在牢边逐字问我!”

  张子静有些迟疑。但看看四下无人,便打开书包说:“只有铅笔!”

  张爱玲脸颊绯红,轻轻摇头说:“哪有这样好的文章?被您一说,自己都急着要回去再看看了!”

  张爱玲装成很平淡的样子说:“都行!闲着没事,想画画!”张子静赶紧掏出一本练习簿和一枝铅笔向上扔给她。

  胡兰成一脸认真地说:“至少近年来我没有读到过。我自认读东西也算是用功的人。中国从苏东坡以来,文人都少有那种天真,那种与天地等量齐观的眼界!要先从那里生出慧眼,再回头来看人世的幽微,而不是一头栽进个人的苦闷里,我以为一两个世纪也造不出几个有这样文采的人,但万万没想到这等手笔竟然出现在一位女作家身上。我没性别的轻视,但是苏青回我一句张爱玲先生是个女的,真是在我的脑门上打了一棍子!"

  张爱玲接住,按捺住喜悦说:“谢谢!还有妈给你的望远镜呢?我无聊可以看看风景!”

  张爱玲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来看她的文章,心里多少有点讶然,这样理直气壮认定的好,她自己从来没有过,笑说:"以前我总是觉得逼人家读我的文章,跟逼良为娼的恶劣是差不多。听胡先生这么一说,气又壮了,好像回去就可以拿来教训人了!"

  阴天午后,张爱玲拿望远镜望着窗外,她在纸上写着:“我是圣玛利亚女校应届的毕业生,被父亲与继母以暴力手段监禁在家中,历时数月,现已濒临崩溃。如有仁人君子拾到字条,请速至巡捕房报警,解救一个悲惨女子的命运。若能脱困,必有重酬。”她用一只筷子绑着字条扔出墙外。

  胡兰成看见了张爱玲的灵动,顽皮,能渐渐跳开衣着看出她的原貌。张爱玲忽然低头,凑近小腿肚看着,脸上满是懊恼,她的玻璃丝袜磨破了。张爱玲也不避讳是在个陌生人的面前,那懊恼是真懊恼,对一双玻璃丝袜的疼惜是摆在脸上的。

  纸条被张家用人拾到,拿给张志沂看,孙用蕃在旁边添油加醋:“关着都这样了,要把她给放出去还得了?活生生把我们两个骂成比秦桧夫妻还不如!拖出来鞭尸都不足以报仇!”张志沂一语不发,命令下人用长木板条把窗封上,只剩下两寸宽的缝隙。张爱玲看着这一切,愣愣地坐在炕上,她脸上的光一寸一寸暗去。

  胡兰成从她那要紧的认真计较中感受到另一种滋味,问道:"玻璃丝袜一双该要多少钱?"话出口才感觉到自己这问话里竟有几分挑逗性,能这样问女人那必定是关系很亲密的女人。但张爱玲却是老老实实地应答,一点感觉也没有:"这不干您的事,您不用赔给我的!"

  张爱玲得了痢疾,上吐下泻。她已记不起现在是何年何月,她呆滞地睁着眼,想她会死在这屋子里,死了就被埋在后面的园子。她几乎看见了,家里几个下人趁着黑夜,用圆锹铁铲挖土,粗手粗脚地将她放进一个深深的土坑里。她仰看父亲站在土坑上方,面无表情走开了,长工开始填土。

  胡兰成微怔,他倒没这意思。张爱玲的伪装和老实简直叫人想回避都没法儿。谈话从陌生到有了暖意,胡兰成暗地里微笑,面前坐的分明是个小女孩了。

  月光从封窗的木板缝里钻进来,她看见一轮满月。月亮温柔的光,像是母亲来探视她,眼泪在她眼眶里盈盈打转。她的嘴唇焦干,想起来喝水,她略挺起身,看见老鼠正在吃她盘子里没有动的东西,转动着晶亮鬼祟的眼睛。她惊恐颤抖,她想喊,喉咙灼烧得只能发出喑哑干涸的声音给自己听。

  张爱玲的貂皮大衣已经穿不住了,只好脱下来,薄薄的身子裹着一件飞了凤的连衣裙,领口露出一个小圆洞。胡兰成忍不住要盯着看两眼,好奇地说:"
张先生的衣服很特别啊!"张爱玲一听他说到衣服,真是快乐得忙不迭要去描述:"这是拿我祖母留下来一床夹被的被面改的,我朋友炎樱设计的。原本还担心陈丝如烂草,怕裁缝做不了呢!上海师傅真是一流!"

  她恍惚中回到童年的记忆:父母合力看护患了伤寒的三岁的她,她感觉自己被母亲紧紧地搂在怀里,她发烧,脸涨得通红,当母亲把脸贴近她,她感觉到一股沁心的凉。父亲坐在一旁。幼年时生病对张爱玲来说竟成为一种幸福的记忆,因为父母亲曾同心守在她的身边。

  听见是夹被改的衣服,胡兰成真是无法想象,但话也得接上:"现在大家都一味地崇洋,能想到拿祖母的被面裁衣裳的也实在少见!"

  张爱玲的神智有些不清了,何干实在忍不下去向张志沂夫妇求情:“这孩子病成这样,不看大夫是不行的!不是我说,这惩罚也该有个限度,不能这样没完没了的……”

  张爱玲很快乐,她喜欢自己的别出心裁,不管别人用怎样的眼光去看,笑说:"这料子是古董,样子倒是巴黎的!"显然不支持胡兰成的崇洋说。

  孙用蕃脸色一沉问道:“你仗谁的胆在这儿说话?你懂管教?你带得好会弄成今天这样?关禁闭是叫她反省,谁惩罚她生病啦?人交给你照顾,生了病该问你的错还是问我的错?闹个肚子值得这样大惊小怪的吗?打仗已经叫人够心烦的了!别说老爷现在连差事都丢了还得让你们留下来混饭!一个个就真做饭袋用!”

  胡兰成话拐了个弯说:"那倒真是发挥了张之洞那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名言!"

  张志沂任着妻子撒泼,无动于衷。

  张爱玲又不支持他的理论化,自顾自地说:"这样去想,又成了限制!有些料子也还是中国的老样子好!这还要随机来看!"

  何干豁了出去,趁孙用蕃出门又去找张志沂,她这次是有备而来,见到张志沂劈头便说:“昨儿夜里老太太来找我!”

  胡兰成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点头说:"我明白了,这正是张先生文章写得好的原因。一切的限制都可以拿掉,理论格式都可以拆解了,重新再来,所以生生不息!"

  张志沂愣住,轻叱道:“瞎说什么!”

  张爱玲微笑着,胡兰成竟从这里引入了她写文章的基本态度,而且是准确而贴切的。但胡兰成从大,张爱玲从轻,轻的自然来得要巧,胡兰成当下就觉得自己笨重起来,竟要接不上话了。

  何干一脸严肃,把张志沂说得一愣一愣的:“一点不瞎说,我看见老太太手上那个翡翠镯子,过世时我给她戴的。我拉着她的手,还是细绵绵的,我还没开口喊她我就哭了!我一哭,她就叹气!我问她怎么回来了?她说她孙女要病死了,她能不回来吗?醒来我都吓出一身汗!我才知道老太太是来给我托梦的!她说,这孩子你不养,她就把她给领走!”

  张爱玲接着说:"限制有时候也好!没边没际不见得好使力!但我喜欢生生不息,旧的东西也能生出新的意思,不一定要推翻来另创!但是有些好,是要隔几代人才能看到的!同一代的人未必是知音。"

  张志沂神色微微一凛,他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冬天的阳光就快要落下了,胡兰成送张爱玲出来。两人并肩走着,也不说话,偶尔胡兰成看张爱玲一眼,她的眼神像只仓皇的鹿,惊怕得一触就闪开。那静默显得紧迫。

  何干偷偷观察这张志沂的脸色,继续说:“我求她!我说不行!把这孩子领走了,三爷这一辈子就得背着害死自己亲女儿的罪名,永远翻不了身了!她老人家就说……”

  张爱玲忽然吸了一口气说:"啊!谁家在烤甜薯?要我招供也不必拷打,烤甜薯就行了!"胡兰成笑看了张爱玲一眼。他几乎要招架不住她的灵动了,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和惆怅。心里一连串的怎么可以,话到嘴边却成了这样一句:"你身材这样高,这怎么可以?"

  何干有意停顿下来,张志沂转头看着何干问:“说什么?”

  张爱玲一惊,胡兰成竟然这样抗议,她该要不高兴,但是他说得太自然,她只能看着他,讪讪地一笑,竟然成了有点抱歉的味道。但一下子,这句话却忽然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就如同一根弦撩拨后的泛音,震震不止。

  何干提了一口气,仿佛是借了老太太的胆,说话竟然能完全模仿出她恶狠狠的口气:“狗兔崽子!就要他背着!这是老太太说的!”

  张志沂这下惊了,也不敢回骂,感觉到事情似乎比他想得要严重,忙问:“小煐闹肚子的事还没好?”

  何干哭出来:“是痢疾,吐的拉的都是血了!人都只剩半口气了!三爷我知道您是碍着三奶奶的面子,只能不闻不问,可背着三奶奶,难道也还是一个不闻不问吗?孩子不是她的骨血,死活都不上她的心,可三爷您不能也跟她唱和着!您是孩子的爹,孩子是张家的命,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死,这还有人伦吗?老太太当年管教孩子,是既严也慈,她打了你,自己都会背到房里去流泪,她要是亲眼见到自个孙女儿的遭遇,只怕是要跟你拼命啦!三爷!”

  张志沂自然不愿背上恶名,他夹着打吗啡用的药盒,走到张爱玲床前。看见女儿瘦弱苍白地蜷着身,他麻木已久的神经被刺痛了,他替她注射消炎针。张爱玲昏睡着,针戳进她的手臂,她也只是微微蹙眉,连反应的力气都没有。

  张爱玲醒来,满目刺眼的光,她以为自己已经上了西天,缓缓睁开眼,才发现两扇窗透进来的光,木板被拆掉,原先她打破的那一扇玻璃也终于修好了。她撑起身来,房间看起来舒整多了,多了一张套桌椅,桌上还摆了书,她不知道何来这些变化,但这意味着她得继续在这个房间里无止境地待下去。

  何干给她带来母亲的消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她要我跟你说,她为你的事也是没吃没睡地挨着,什么法子她都想尽了。她说要你想清楚,如果你要跟她,钱是没有的,跟你爹将来张家还有你一份!她要你自己想清楚,将来不能后悔!这个家不富,底子还是有一些,都是老太太当年带过来的嫁妆,她小心翼翼管带着一家,分了又分也还没散尽哪!怎么说你都是张家的女儿,你姑姑你母亲出国留洋靠的可都是娘家的财产,都不是小数目,你可得认真想,仔细想。你要是去跟你母亲,什么都别想拿了!”

  张爱玲踌躇着,她不知道是否该去计算这些根本看不到的东西。她已经计划了这么久要逃亡,再也腾不出心思去想别的。

  半夜何干偷偷开了门上的锁,张爱玲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到大街上。上海已没有战前灯火辉煌的夜景,处处可见轰炸过后的断垣残壁。如果家是墓穴,那么眼前所见的上海像个死寂的大坟场。整个战争过程都在禁闭中度过的张爱玲,此刻才感受到战争的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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